| (一) 我刚把市场调查报告交给头儿,便接到了温秋意的电话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而且有些发颤,让我今天务必抽空去她那儿一趟,有要事。因忙于应付琐碎之事,多天没有见她,心中倒也有些缺失。于是,放下手中活计,我钻入瑟瑟秋雨之中。 秋意的家在潦河岸边,上二下二一个独院。丈夫在外跑运输,一年有二百天都在天南海北的跑。秋意在环卫处上班,薪水不高,总算有个营生,也免去一点寂寞。其实,秋意的家我去过三次,当然,都是在夜幕掩护之下。虽只去过三次,但对她家周围的环境却“考察”多次,可以说是了然于胸。辟如,东侧邻居是乡里搬来不久的老张夫妻俩,儿子、儿媳在外打工,他俩专一看护孙子,负责他的饮食起居,上学放学接送;西侧邻居是文化局副局长付同森,妻子在书店上班;前排斜对面那家,我特别关注,因为那是我们同一个单位的王华,……所以,每次来这儿,我都是如履薄冰,提心吊胆。这次她竟然白天叫我,我料定肯定有事情要发生了。 门在虚掩着,我推开门,顺手关门,插门。 秋意正躺在床上,抹着泪水。 咋啦?我忙凑到她床前,揩拭着她双颊的热泪。 她不语,反而嘤嘤泣哭起来。 我急了。咋啦?你说呀?谁惹你啦?伤啥心哩? 她仍躺着哭。见我急出汗,她才慢慢坐起,把头扎在我怀里。 我……我……我患了宫外孕。她终于说出缘由。 什么?咋可能呢?我忽地站起来,怕惊吓住她,忙又坐下来,扶住了她。在哪儿看的? 我不敢在门口看,医生都熟,我刚才去南城一家诊所检查。她仍哭个不止。你说,这可咋办?我真不如死了算了。 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弦晕。 宫外孕,天哪,他爱人没在家,闹出这种病岂不让人笑话。再说,前年我表嫂子也是这种病,得去医院动手术,这都是小事,关键是还得住个把星期医院,找谁去伺候呢。 我一时没了主意,可又怕她太伤心,忙宽慰她说,事已出来了,光急也不是办法,让我再想想。 (二) 我打通了好友李如民的电话。不到十分钟,我们便聚在他的车上,商量对策。 咱这儿的医院去不成,县城这么小,万一碰到熟人咋办。干脆去宛平吧。 去宛平容易,可手术一做,必须得住院,这六七天咋办?如民显得比我平静。你上班不能天天伺候,找人伺候?找谁?你能找她娘家人?哪不是找揍挨?! 唉,那你说咋办?我现在是没招了。 你呀,我说过你多次,你就是不听,这种事沾不得的,就象这,万一手术出现失误,可是人命关天哪。 你不要吓唬我了,快想办法呀! 思路决定出路,出路就是活路。我们在一起合计了半个钟头。最终还是如民出了思路。 咱去妇产院吧,我有一同学在那儿,也好有个照应。 人生有“四铁”,扛过枪的,同过窗的,嫖过娼的,分过赃的。我和李如民属于第一种。不管相互遇到啥事,只要一个电话准会是江湖上说的“刀山敢上,火海敢入。” 事不宜迟。我们拉上秋意,当即来到妇幼保健院。 如民那位漂亮的同学领着我们见了个二十出头的医生。她叫梅雨露,是从省城卫校分来的高材生。 我俩在外边等着。约二十分钟,那位同学领着秋意出来了。 保守治疗吧,先包点中药,吃个疗程,过两天再来检查检查。那位同学说。 保守治疗咋样?有把握吗?我迫不急待。 这也难说,吃个疗程再说吧。那位同学说完,被一护士叫走了。 我们就开始交费、抓药,然后送她回家。 你们回去吧,药我自己熬。秋意怕影响了我们的事情,催我们先走。 我放心不下她,可又怕走得时间过长耽误单位的事情,就留下五百元。说,钱你先留着用,吃完药休息休息,有啥事,要是感觉哪儿不舒服,一定要打电话给我。 (三) 三天来,我是无精打彩。 我是个胆小怕事之人,一生中但求平安无事,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,尤其是像这种事。要传出去,传到单位领导那儿、传到老婆那儿,传到儿子那儿,乖呀,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。 第四天刚上班,办公室小崔说,有个女的打电话找我。我哼了一声跑到街上,用公用电话回过去。 她催我马上过去。我坐上三轮,飞奔而去。 秋意告诉我,药是吃完了,仍不见好转,而且肚子越来越涨,也越来越痛。 再不做手术,恐怕要出大事了。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。 我拨通了李如民的电话。他很快把车开了过来。 我们商量后来到县第一人民医院,这里的水平是全县最有名的。这时,也顾不得想这怕那了,保命要紧哪。 我们通过关系,找到妇产科主治医生马小会。马医生详细询问了些情况,一脸严肃的说,这种事刚开始保守治疗是有效的,你这都一个多月了,再治下去,一耽误,后果就很严重了。 马医生,求求您,快想想法子吧。我几乎是在哀求。 马上准备动手术。马医生说,不过,现在还不能断定到底是不是宫外孕,这得手术后切片化验才能知道。你们抓紧去办理住院手术吧。 我和如民到收费处,押了二千元钱,办完了一切手续。 见如民传呼一个接一个响,我不好意思再多耽误他,就催他先走。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?过来签个字。一护士说着,递过来一个手术同意书。 我……我……我正犹豫,秋意示意护士拿过来,我自己签吧。 你自己签?护士的眼神从我身上转到秋意身上,有些不解。 她的态度十分明确。我签吧,没事,就是有啥事也与你无关。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望着秋意十分平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 秋意被三个女护士推着往手术室。我拉住意的手,强装镇定地说,甭怕,医生说,小手术,一会儿就会好的。 秋意平躺在手术车上,朝我点了点头,两行泪水分别从两颊淌下。 你甭担心,要不是宫外孕,钱不会让你出的。秋意这时候说出这话,我听了也不知是何感受。 甭想恁多了,放心吧。我不想让她带着担心去手术。 手术开始了。站在手术室外,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,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。 我想起了那个令我难忘的夜晚。 我和秋意依偎在她的席梦思床上,如新婚之夜般呢喃到天亮。 你会永远爱我吗? 会!海枯石烂心不变。 在我和他之间,你到底爱谁?我给她出了个难题。 她似乎是不加思索地说,我不爱他,我就不会嫁给他,但是,我天天都在想着你。我被她巧妙的回答感动得想掉泪。 那——那你会离开她而要我吗?她也给我出了个难题。 我——以后再说吧。 我就知道你不会。我也不强求你什么,只要你心中有我的位置,隔三差五地来看我,我就知足了。 我会的,你放心。我紧紧抱住她,零距离地接触着她那玉女般的胴体,感受到她的心在跳,我的心在跳。 我想起了那个令我恐惧的夜晚。 她爬在我身上,用纤细的小手抚摸着我宽圆的脸庞,外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。 糟糕,你男人回来了!裸裸 不会吧,昨晚还打电话说,要等月把天才能回来。 这可咋办?天呢! 我们顾不得多想多说,忽的爬起,穿上衣服。秋意光着赤脚,浑身发抖,跑到衣柜跟儿,示意让我钻进去。我赤着脚,拎着鞋,按照她的制示,正欲钻进去。 有人吗?交水费啦—— 当听到收水费的女人那沙哑的声音时,我们才长舒了一口气,重新进入温柔之乡。 我想起了我的妻子。家里盖房子,妻子说,这几天厂里活不忙,她干脆请了五天假,回去帮我爹我妈忙乎房子一事。妻子胃不好,我催她去医院作胃镜检查。妻说,等咱爸咱妈搬进新屋再说吧。 我的心猛的一颤。我感到我现在就是一个十足的罪犯,不是站在医院里,而是站在监狱里。 我想起了我的儿子。他正上大二,每每回来信总是爸长爸短,嘘寒问暖。 我想起了我的领导,我的同事,我的事业……我感到愧疚,羞涩。我猛的将拳头重重地打在自己的头上,想以此击醒迷途的混蛋。 (四) 她的家人还是知道了。她妈她姐她妹风风火火地跑到手术室门口。 我想宽慰她们,可凭什么?我不是找打挨?找骂听? 我正琢磨怎样应付,她妹冲上来,狠狠地朝墙上踢了一脚,玻璃发出咣咣当当的声响。 她妈走过来,狠狠地剜了我一眼,最终没说一句话。 还是她姐宽宏大量,走到我面前,轻声说,事已出了,你也不要太难受。 我——我——我不知怎样应答,只感到两个眼眶发热。 你们哪——她姐有些嗔怪。在一起接触,这都可以谅解,但你们也得注意些啊! 正说着,手术室门开了。我忙跑过去,见秋意深深睡去,正被护士推着向病房走去。 马医生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说,把这个拿去,到前面二楼化验室切片化验。 拎着这个血淋淋的肉团,我懵懵懂懂地来到化验室。那位戴着眼睛的医生把肉团挟了出来,拿回屋里。 我在外边也候着,二十多分钟,医生开门问,哪位是秋意的家属? 我忙迎上去。医生,到底是啥病? 没事,子宫肌瘤,良性的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