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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那月,那日……
ny.dahe.cn 作者:涂强 文章来源:大河南阳网 更新时间:2008-8-8 16:09:51
 

(一)  

施亦没醉。他只觉着头有些昏乎乎的,满脑子的杂乱无章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,仅喝了三盅,不足一两。  

施亦没哭。他只感到两眼发涩,有一些湿湿的润润的东西想要从眼眶上掉下来。这是他中专三年来第一次这样欲哭无泪,那天,班主任批评他几乎打在他脸上他都没这种感受。  

施亦腿没软。他却孤零零地躺在寝室里,两腿怎么也抬不动。  

这是 腊月二十三 。也就是刚才,四个县三百多名学生,或乘公共汽车,或骑自行车,或徒步行走,都各回各的家过春节了。妮和她的姐妹们一起,乘车走了,惟一不同的是,她除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外,还带了一脸的泪水。  

早饭后,同学们都忙碌着收拾各自的行李。相对于其他同学来讲,施亦倒有些清闲,因为他家离校仅七、八里,行李也不多,他只是帮帮其他几位同学。  

“施哥,信!”好友聚递过一张纸条,一脸的兴奋,“快去,有好事啦!”  

“唉!”施亦一边接信一边高兴地说,“我先出去了。”  

刚出寝室,施亦迫不急待地拆开信,一行秀丽的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  

施亦哥:  

老地方见。  

  

这是一条逶迤的小河。河水清彻见底,缓缓地向北流淌。河两岸,成行的杨树早已秃落得只盛下一些枝条。杨树那边不远处,是一大片桃林,倘若在阳春三月,必定是一片花的海洋,而此时却被这无情的朔风打扮得一派萧条。  

施亦老远就看见,不远处,河堤上,那个熟悉的身影,依然是那么颀长,齐耳的短发,浅蓝的服饰。他飞奔过去,妮却没有一点反应,只木呆呆地望着远方。  

“妮,我来了!”他有些气喘吁吁。  

“谢谢你。”妮这时才回过头来,认真地笑着说。看得出,这笑,有几分是很勉强的,象是从脸上挤出来的。  

“你咋啦?”  

“没咋。”  

“那是……”  

“亦,这些天,我想了许多,咱俩是没有结果的,我们还是分手吧!”  

“分手?”施亦象是被谁猛的砸了一砖头,不解地望着她,“开什么国际玩笑?这倒底是为啥?”  
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俩在一起不合适,将来你会找一个比我更漂亮的,再说了,我爹妈也竭力反对。”  

“这不是理由!这是借口,这是漂亮的借口!”施亦像一头发疯的雄狮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  

施亦忽然感觉到,昔日自己心目中的天使此时一下子变得面目狰狞,他想冲上前去,狠狠地揍她一顿,或者将她掐死,自己也服药自尽。然而,她没有这样做,他咬着牙,狠狠地说:“啥也不要说了,我知道你葫芦里卖的啥药,算我瞎了眼!”  

他走了,头也没回。他没有去寝室,现在大家都在,他怕他们看出来,他径直来到河西边的水坝边,躺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 

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,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他被一阵犬吠声惊醒,见太阳已偏中午,他估摸着大家也可能都离校了,他才擦干眼泪,挪动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一步回到寝室。  

寝室里空空如也,地上,横七竖八地扔着一些烂报纸、烂稿荐、烂牙膏盒,几个烂了洞的洗脸盆也被主人丢弃在床底下,墙上,两双陈旧的黄球鞋也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。  

施亦漫无边际地收拾着东西,也可能是脚踢茶缸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同学。他们推门进来,见亦没走,忙说:“走,怪美,咱喝两盅去!”  

“咋也没走?  

“最后一顿晚餐嘛!”  

“我不会喝酒,你们玩吧!”  

“走吗,难得一聚”,他们几个硬是把施亦拽到酒场。这酒场可谓简单极了:花生米,凉拌萝卜丝,还有几块白净的蒜摆子,两瓶西陵二曲。  

这四个同学是八四五班的,既是邻班,又是武术队里的队友。禁不住他们再三相劝,他终于端起酒盅,一饮而尽。一盅,两盅,三盅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眩晕,他觉得眼前的人都在晃动,整个的屋也晃动。他竭力控制住自己,以“喝醉了”为由,匆匆离开,返回寝室,顺脚将门踢上,倒在了床上。  

   

(二)  

施亦和妮相爱两年了。  

第一次真正认识她是在一次团干部会上。那时,亦是班里的宣传委员,妮是组织委员。一次学校召开各班团干部参加的会议,主要布置出版报等有关事宜。会后,亦正欲出门,却被妮叫住了。  

“唉,施亦,等一下,咱俩商量一下咱班版报的事吧!”妮大大方方地望着亦。  

施亦倒有些紧张了。他不敢正眼看妮。他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,甚至发烫起来。亦性格内向,不善与人说话,尤其是女同学。这时,如此长得端庄美丽的异性忽然和自己面对面说话,细细算来,也真是第一次。  

“咱们都才干,咱可不能落在别班后边啊!”  

“那是!那是!”施亦仿佛意识到自己的窘态,忙连连附和道。  

女同学倒是蛮细心的,她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,忙替他搬了个“梯子”说:“这样吧,你负责把把文字关,找找材料,我负责张罗张罗人,咱一会儿就干!”  

“好!好!”  

望着离去的妮的背影,他这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此时此刻,他仿佛感到,妮身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深深地吸引着她。那是什么?他一时真的琢磨不起来,仅仅有种感觉而已。  

第二次真正认识她,纯属一个偶然的巧合。  

施亦在班里算是低个子,坐在老师的眼皮底下也就是第一排中间靠右那张桌。一次自习堂,亦正看闲书,桌上的文具盒忽然“咔嚓”一下被人撞掉在地上。也就在那一刹那间,一个身影忙弯腰捡起重新放在他桌上,并蛮不好意思地说:“真对不起。”  

这人正是坐在他身后隔一排的妮。  

一声轻轻的“对不起”,声音虽不高,却充满真诚,充满温情,这在亦的心中不大不小掀起一层层涟漪,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轻轻地被丢放在平静的水面上。这也许就是人们常常说及的“缘”吧。中国人讲究“万事随缘”,中国人也信奉“有缘千里来相会”。亦这样想着。  

那晚,他失眠了。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,因为睁开眼闭上眼他总是能感受到她那双饱含深情的目光,那里面似乎含蓄着一种亲近,一种信懒,一种真诚,一种希冀,一种企盼,一种力量。  

他的心开始乱了,他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。就这样,白天混混噩噩地坐在教室里,人在曹营心在汉哪;夜晚朦朦胧胧地平放在床上,辗转反侧,彻夜不眠。  

第一月学考试,他的各科综合成绩有如温度计掉到冰箱里——直线下降,他成了茶馆里的模范——倒茶(查)第一。  

但是,他却因“失”而“得”,他一点儿也不后悔。  

有了这两次心的灵动,他开始注意她了。  

 一米 六零的个头,浓浓的眉毛下,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给人以自信、力量。紫糖色的脸下一颗小小的黑痣反而给这张瓜子脸上凭添了一些“伟人”的迹象。她从不随便与人追逐打笑,学习十分勤奋。偶尔也爱坐在教室后边仅有的那台风琴前,抚琴一曲,显露一下自己浑圆的歌喉。  

几乎每一天,他总要时不时地向她望上几眼甚至十几眼、几十眼,有时,一旦见到齐刷刷的教室里她的座位还空着时,他就会心神不定,猜想着会发生什么事情,抑或遇到什么麻烦,抑或是得了什么头疼发烧之类的病。  

他不能不想她,他总想有意无意地接近她,读懂她,甚至想在她面前卖弄点什么,好引起她的注意,好品尝四目相撞时那种短暂的舒心的甜蜜的感受。  

这是一个周末。那时,学校有一 台 17英寸 的大彩电,一到周末就由专人搬出来放在会议室前放录相,师生们黑压压挤成一团伸长着脖子屏住呼吸观看,看到动情处,还不时很劲鼓掌大笑。  

这天晚饭刚过,同学们便早早搬上凳子占座位。施亦到教室也比较早,要在以前他早就一溜小跑去了,而今天,当他发现妮的凳子仍原地未动时,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。他坐下来随便翻看闲书,不时望着窗外。  

时间就这样在等待中慢慢度过。夜幕拉下了,电视开始了,院内走动的人也渐渐少了,教室里仅剩他一个人了。他极其失望地合上杂志准备走出教室,回寝室睡觉。就在这时,咯噔,咯噔,一个熟悉的皮鞋着地声音有节凑地传入耳膜。他刚一愣神,只见妮已走进教室,手里还拿着笔、本。  

他一时手无举措,紧张得不知说啥才好,只是吞吞吐吐起来:“你……你也……没去看?”这不是明知故问?  

“快期中考试了,我的功课还没复习好,也没心思去看。”她显得非常平静,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位子上。  

“你学习恁好,还恁用功,跟你比,俺真自愧不如。”施亦说这话,其实也是大实话,不过这时说起来倒有几分讨好人家没话找话的感觉。  

“你也不差呀,多才多艺,能文能武,你是咱们班的大文豪嘛!”妮一翻好夸,施亦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了。  

就这样,你一句我一句,说着话,谈着心。窗外,月色朦胧,偶尔有几只小蝈蝈在唧唧咕咕,凑个热闹。  

外边的同学陆续谈笑着返回教室,施亦合上课本,收拾完东西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满足来到寝室。  

这一夜,他睡的真香。  

   

(三)  

转眼间,又是一个星期天。那时过星期,是一月一过,每次过四天,目的是好让外县的同学到家能歇上一歇。  

这一天,秋高气爽,空中飘忽着几朵素云,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纯白如玉。  

施亦正收拾东西,同窗玉喜滋滋地跑来贴着他的耳朵说:“快出去,外边有人找。”  

施亦心领意会,他刚跨出寝室门,一眼便看见外边的妮正望着这里。  

“施亦,今儿个有事没?”  

“没事,请指示!”  

“没事了,找个车子送送我,行吗?”  

“行!行!行”这真是瞌睡碰见枕头,施亦一连说了三个“行”。  

施亦小跑来到 汤 老师家,借了把飞鸽自行车,带上妮就往县城送。当时,飞鸽自行车在农村学校也算得上是一种蛮不错的交通工具,能骑上飞鸽自行车也算是十分惹人眼的事情。一路上,两人说说笑笑,不时引来众多羡慕的目光。  

妮走了。这四天,对于琼来讲可以说是度日如年。他没心思干任何事情,就连父亲让他帮助挑两挑水,他也懒得动弹。整响个地钻在小屋里,睡睡躺躺,躺躺睡睡,胡乱翻翻闲书,写写日记。  

第四天开学,施亦早早来到了学校,令他更加惊喜的是妮从县城给他买回两样东西,一个是老舍的长篇小说《四世同堂》,一个是当时颇为昂贵的《现代汉语大词典》。手捧着这两样东西,施亦简单有些受宠若惊,他似乎觉得,这怎能是简单的书籍,这简直就是两个十世单传的婴儿!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动了:“我很感谢你,我决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  

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的力量,虽然这种爱情男女双方从没有任何表白,但彼此双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都会给对方带来一种或大或小的振动。也许就是受这种力量的鼓舞,施亦跟以前相比也变了个模样,学习之余也注意发挥自己的写作特长,喜欢舞弄舞弄笔墨,且偶有小作在校园刊物上发表。也许就是这种力量,在一个炎热的暑假,施亦强忍蚊虫叮咬,接连奋战两个通霄,写下了长达十几页的求爱信,并虔诚地装入邮箱,开始了信心十足的等待。写这封信,一是发自心灵深处真正的喜爱,二是出于一种自我技能的大展示,他觉得这封信虽没有华丽的词藻,也没有感人的警句,但有的只是一些朴实得再也不能朴实的实实在在的真实表白。他把对她的评价,他把自身穷困的家境,他把今后自己的打算等等毫无保留地吐露无遗。他认为,这是下属对上司的一次“思想汇报”,能使领导满意,这才是最主要的。当然,他也十分自信,他觉得这封信就像一把比丘特之神箭,他就是那个神射手,他会胜利的。这似毫也没有夸张。二十多天后,一封厚厚的来自邻县的书信寄到施亦手中。他迫不急待地拆开信,哇,足有十满天!一字一句饱含着深情,说得他这个五尺男儿眼泪滂沱。  

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,他们终于成为一对恋人,双双坠入了爱河。他们成了全班同学羡慕、谈论的热点人物。  

   

(四)  

进入农历腊月二十几,年味儿就会越来越浓。而施亦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。相恋的前前后后,他从未慢怠过她,她对他也从没有过其它不满之处呀。她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分手?而且这样突然?这样绝情?这样坚决?  

他想到了同班同学军。军的家境比较好,在班里人缘也行。早晚都是西装革履,皮鞋擦得铮亮。虽然稍有口吃的毛病,但总体上看是瑕不掩玉。班里的女生对他看法不错。他也多次跟几个铁哥儿们提过妮的长相、为人以及对妮的喜爱,而且看得出也多次找机会接触妮。不过,不可能的,妮不是那种水性杨花之人。  

他又想到了同窗于玮。妮曾告诉过施亦,于玮也曾追过她,央人说过,自己又写信求她,但她始终没答应,她认为,于玮文才不错,但过于憨厚,且给人以病病焉焉的感觉,从他身上找不到年轻人那种朝气蓬勃、火力四射的感觉。他也被排除了。  

那么,会不会是董文?更不可能!董文虽家庭条件较好,但人品挺差。扒在女厕所偷看女生解手、偷盗寝室同学饭票、脚踩几只船——这么多的劣迹,妮绝对看不上他的!况且,施亦和妮在一起也多次提到过文,对文是“一票否决”。那自然不会是他了。  

韩光、刘满丰?也不可能!他们虽然都喜欢她,那都是寥天地烤火——一面热,是一厢情意,她喜欢的是施亦。  

施亦又把思绪进一步展开,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——贾斐斐?贾斐斐和施亦、妮都是同学,施亦和妮还没确定恋爱关系时,贾斐斐曾对亦表白过,亦没答应,他明白地告诉她:“爱的是妮”,这一点妮应该非常清楚。  

也许我们真的是有缘无份,或者说是缘份已尽?管它呢,天涯何处无芳草,花开衣 落两由之。堂堂五尺男儿,岂能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?施亦这样想着,不觉已到了 腊月二十八 。这是农村人都正忙着赶年集的日子。父亲把他从床上拉起来,让他去赶年集,其实他最清楚父亲,这主要是想让他出去走走,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因为父母已将年货购置得差不多,仅差那么一两样东西,实在是不值得专程走趟街。他也不好违背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,穿上棉袄,穿上球鞋,拿上菜蓝子,约了邻居二哥,一同上街。  

这是一个雪后得难的晴天。树上,房顶,沟边,路旁,到处是银装素裹,白得直刺你的眼。路上,南来北往的人们,三三俩俩走着,说着,笑着,提着蓝,背着兜,拉着孩儿,踏着咯咯吱吱的积雪,各忙各自的事情。  

身处这银白的世界,施亦顾不着欣赏这雪后初晴的美景,煞有心事地行走着。  

那是去年,也是一个雪后初睛的天气。他和妮从县城返回学校。他说乘公共汽车,她说,坐车熟人多,又拥挤,还不能品味这白雪味儿。于是,他俩肩并肩,行走在返校的路上。清楚地记得,路两旁一颗颗包着心的大白菜整整齐齐,竖立在绒绒的白色的地毯上,他说,真像整装待发的仪仗队在接受我们的检阅,她说,也像一个个美丽的少女脖子上缠裹着一层层雪白的绒纱。他俩都笑了,笑声飞向四面八方,树梢上的雪也被震落下来。清楚地记得,快到胡集街时,发现了路旁站着说话的余校长,她赶紧贴在他的肩上,他顿时感到有一阵暖流涌遍全身上下,他感到了一种惊慌之后从未有过的满足。他索性揽着她,站在原地,任凭这股暖流上下涌动。  

他办齐了年货,严格地说是二哥帮他办的,他只是像个木偶一样跟在后边提着菜,付着钱,因为他的心情差极了,这是真的。  

   

(五)  

寒假就这样过去了。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。这天,同学们从四面八方,背着大包小包来到学校。施亦也一样。  

晚自习时,教室里像炸了锅,你追我打,你说我笑,吹笛的,吹口琴的,乱唱的,乱跑的,大家都在用各种方式传送着过年的喜悦。施亦说啥也高兴不起来,他看到教室里乱成这样,就放下书本,走出教室,来到教室后边空场上,坐在石墩上,双手托住腮帮,陷入了沉思。  

这是一块空地,约二百多平方米,旁边堆着几堆麦秸,长着几棵秃光光的小杨树。每天早晨、周四下午第四节,施亦都要和其他武术队员在这里习舞弄棒。那天,少林寺和尚在这里传授真经,周围围满了师生。妮来得晚,却挤在最前头,还不住地鼓掌,不住地用眼剜,用嘴撇亦,像是在笑他动作的拙笨。  

“当当,当当”,上课铃声打断了他的回忆,他匆匆赶回教室,教室早已恢复了平静,班主任正站在教室门口。  

他走进教室,本不想朝那个地方看,可忍不住还是“习惯”地瞥了一眼,她正低头看书。  

第二天上午,学校召开团干部会,安排出墙报等事宜。他和她都去了。下午第二节,他把组织好的材料撂在她桌上,不冷不热地说:“材料都在这里,下午我有点儿事,请招乎着出吧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马上把眼垂下来,盯着桌上的课本,其实,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倒是有一两行字倾刻间被一种什以东西打湿了。  

他吃了包药,跟班长请了假,晚饭也没吃,就钻进了被窝。  

次日清晨,他去教室时下意识地朝版报瞅了一眼,他简直惊呆了:昨天还乱糟糟的版报,现在完全变了个模样,精心设计的插图,清晰秀丽的文字,醒目大方的标题,这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。有了他,版报出得好,离了他,版报出得更精致。  

看来,我真成了一个多余之人,他这样想。  

   

(六)  

也许是初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,也许是他过于痴情了,总之,从那以后,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了。  

那是一个星期天。施亦正呆在家里翻闲书,早听门外父亲热热情情的招呼声。他也不想出去探究竟,他觉得这段时间,他倒是与书本结下了不解之缘,一拿起小说,尤其是读到投入时,其它一切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。大约午饭时,父亲走进西间,坐在床上,说:“儿啊,爹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可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。刚才啊,你贺叔过来给你提了门亲事,我和你妈看还可以,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?”  

“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。”一听说提亲事,施亦气不打一处来,冷冰冰地撂出这么一句话。  

“我们不管谁管?”父亲仍耐心地说,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再说了,这个女儿叫慧慧,你们初中、中专都是同学,长得不错,人又本份,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啊。”  

“爸——”看到父亲的确一番苦心,本想一气之下 一走了之的施亦也忽然感到了一种良心的歉疚,“你们的心思我知道,可你也知道,现在我还没毕业,我想上班后再定。”  

“那—那,我咋给人家说呢?”父亲显然十分为难。  

“这好说!”施亦这下来了精神,“就往我身上推呗!”  

就这样,这门亲事就此搁浅了。  

姜莹是第二个。  

那是一个晚自习刚放学。同学们陆续离开了教室。施亦刚走出教室,邻桌的月凑上来悄声说:“施兄,后边空场有人找。”  

“谁?”  

“去了就知道呗!不去你可要后悔一辈哟!”月一脸的神秘。  

难道是她?不可能!吹了几个月了,这几个月,我们几乎相互没说过一句话,有时候偶尔碰到路上,也视作路人。施亦想。那会是谁?管她呢?去就去,又不是去见老虎豹子?  

他这样想着,也就慢慢地向教室后边的空场走去。  

“你终于来了,哎哟,真是等人不易见人更难啊!”还没看清楚是谁,一个熟悉的声音便飘了过来。  

怎么是她?  

她叫姜莹,和施亦同班,初中时也同班,和月是“铁姐妹”。人长得很靓,学生头,瓜子脸,修长的身材,白皙的皮肤。  

“咋?想啥哩?”  

“没,没没!”施亦显得有些结巴,“啥事儿?”  

“没事儿就不行找你?”  

“不是哩,这大黑天的让人看见多不美?”  

“你怕啥子?咱又不是偷人家抢人家?”  

“说吧,倒底有啥事儿!”。其实,施亦不是不喜欢她,论相貌,莹在班里也是数一数二;论性格,心直口快,有啥说啥;论人品,班里男的女的都爱尊称她为“大姐”,都喜欢跟她作朋友,光本班追她的就有六、七人。他跟她在一起,也是比较愉快的,但总又似乎缺少点什么,他也说不上来。  

“你看啊,今晚的月色多迷人!”  

“是啊,英雄月下瞧美人呗。”  

“瞧你个头!”她说着猛的用小拳头砸了他一下。他感到痒痒的,痒到了心里。  

“我说呀,老同学,跟我在一起,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感受?”  

“……”  

“我在你心目中真的没有一点儿位置?”  

“……”  

“你倒是说话呀?”  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施亦结了半天,终于说,“谢谢你,大姐,我会永远把你当作亲大姐的。”  

“不!我不想作你的‘大姐’,我想作你的‘阿姐’”,她显然有些激动,“我——我真的好爱你!”  

“爱”这个字眼儿,对于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来说,想认真说出来,那是极其不容易的,那是要鼓足很大的勇气的。  

“好,我还有事儿!”施亦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现实,这一真真切切的现实,他撂出这样一句话,一溜烟地跑回寝室。  

第二天早晨放学,月叫住施亦:“你啊,真是不解人意,不懂风情!”说着,顺手塞给他一封信。  

这顿早饭,施亦没去吃。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他躲在寝室里关上门,忙拆开信:  

“亦:  

你和妮是没有结果的,这一点全国人民都清楚。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,不要像女人那样,整天沉溺于烦恼、回忆之中,你要振作起来,正视现实,面对现实,抓住现实。说句心里话,你的家庭情况我是了解的,但我不嫌弃,我爱的是你这个人,我喜欢你的诚实,喜欢你的善良,喜欢你的执着,喜欢你的文才。我自愧没有生花妙笔,不能倾吐胸中的柔情,但请你相信,我会等着你的,永远。  

……  

永远爱你的莹  

   

(七)  

转眼到了实习的时候。这天,老师把下乡实习的消息宣布完毕,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。有的说“我的老师梦终于实现了”,有的说“下去当老师挺新鲜的”,有的说“苦海茫茫,实习是岸啊”……所有这些,都是出于一种兴奋,一种新奇,班主任没有横加指责,待大家的兴劲下来时,班主任重新登上讲台,宣读了各实习小组的名单、组长以及注意事项等。  

施亦和三石、吴连还有沈娟、贺 梅两位 女士分在了一组。  

沈娟,中等个,披肩发,紫糖色皮肤,性格尤其孤僻,喜欢独来独往;贺梅,小圆脸,大眼睛,个头在班里最低,但人很实诚,很单纯,也很可爱。吴连和三石两位男士和施亦关系也挺要好。他们这一组三男两女,无论性格脾气还是其他也都很合得来,也算是比较理想的一组。  

车来了,共两辆。同学们拎着行李,急匆匆往车上赶。  

施亦坐在一号车后排车厢窗口,注视着窗外。他看到了妮。妮说笑着,和黛抬着行李也来到一号车箱门口,她无意地看到施亦那双目光正朝自己望,她犹豫了一下,低着头,拽着黛上了二号车。他又看到了莹。莹急火火地上了二号车箱,不到一分钟,她又走下来,上了一号车箱。她扫视了整个车箱,目光最终停留在后边,她含着笑把行李拿到后边,坐在了施亦的前一排。  

施亦这时才真正发现,眼前的莹今天显得格外的亮丽。黝黑的头发象刚焗过油,白皙的脖子上,翻着一个白得耀眼的内领,和外身的浅蓝色的衣服一衬,显得更加雪白如玉,憷憷动人。她分在十组,听人说她的学校与施亦所实习的学校相距二里多里。  

到了孟集,按老师要求,大家五人一组,各自到了自己的学校。施亦这一组到了一所比较偏远的皇玉小学。这所小学离集镇十四五里,十多个老师,二百多号学生,教室全是平房,这在八十年代也算是很不错的。  

第一天上午,学校特意备了一桌酒席,为实习生接风洗尘。亦等五人,学校领导四人,九人一桌,一大桌子菜冒着热气。  

周校长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说:“今天,我们学校又添了几员得力干将,来,为你们的到来,干杯!”  

教导处吴主任拿起酒瓶和酒杯,走到施亦跟儿说:“人家都说喝酒是害人的,要想害别人,首先害自己,我先喝!”一满杯酒,也一饮而尽。  

总务处肖主任给大家都斟了个满杯,手里还扬着瓶,高声说:“感情浅,舔一舔,感情深一口闷,来,干杯!”他第一个喝起。  

大家都有些醉意了。三石、吴连的脸涨得通红,两位女士也不住地擦汗,喝茶,推辞。  

这时,年轻的学校少先大队辅导员 郝 老师晃着脑袋,拿过来三个酒杯,依次倒了个一、二、三,左手拿着瓶子,右手伸了出来:“来,大家该到的都到了,我们也该换个节目,我来一圈。”  

他要来通关。所谓通关,就是一个人应跟其他的在座的每一个人轮流来媒,多少自定。  

施亦忙说:“不不,我们都不会来!”  

“不来媒,来鸡、虫、杠也行”, 郝 老师说着拿起一支筷子,“我先跟校长来,你们先观住阵”。他把手伸向校长,“来,校长,少林寺的拳,从里向外打嘛!”  

这一场,施亦、连、三石都醉了。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,他们是开心的,他们学到了许多知识。这是这里的老师给他们上的第一场酒场知识课。  

   

(八)  

“施亦,来客啦!”沈娟笑喜喜地跑进办公室,打了亦一把说,“快起来,你看谁来啦?”  

施亦忙抬头,姜莹已到了眼前,她半嗔怒地说:“好心来看你们,咋都恁不受欢迎?”  

“岂敢,岂敢!”施亦忙起来,让座、倒茶。沈娟朝姜莹递了个眼色,会意地一笑,转身出去了。  

办公室就只有亦和莹了。  

莹呷了一口茶,忧心仲仲地说:“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,妮大前天被送回老家住进了县医院。”  

施亦皱一下眉头,想站起来猛地又坐了下来。他猛的喝了一口茶,望着莹。  

“老师、同学们这两天都过去看她,唉……”  

“啥病?”施亦急切地问。他很气妮,曾发誓一辈子不与她往来,也不想见她。可真的得知妮有病住院的消息时,他忽然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心痛。送回家,住进县医院,这一定不是什么头疼发热的小病,施亦猜想着。  

“唉,年轻轻的”,望了一眼急于知道答案的亦,姜莹不无伤心地说,“她得的是白血病!”  

“什么?”施亦腾的站起来,傻楞楞地瞪着莹,“你说什么?”  

“你也不要太激动,”莹平静地说,“我们几个昨天也去了医院,听医生说,他得的是白血病,因血型特殊,她被确诊为RH英型,这种病是人们常说的疾病的第二大“杀手”,挺难治疗,需要进行骨髓移植、大量换血,光住院费就得二十多万,还得往省城医院转。”  

施亦的眼睛模糊了。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,他清楚地记得,前些日子,正热播的电视连续剧《血凝》中女主 公杏子也得的是这种病!  

“她还特意托我给你带了个信条”,莹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施亦。他接过信,忙拆开,两行热泪很快将信滴湿了——  

“施哥,请原谅,以前我之所以没有答应你,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,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啊。我的时间不多了,我就想见你一面啊!”  

施亦哭出了声,莹递过去一手巾,心疼地说:“事已至此,伤心也没多大用途,过两天你请个假也去看看她。”  

   

(九)  

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实习生活,同学们都回到了学校,但独有妮没来,听说施亦去看她的第二天,她就被转到了省城医院。  

施亦从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。他不与人多说一句话,不与人多跑一个圈,他一是喜欢独自坐下来看看书,写点东西,二是喜欢到校院外稍清僻的地方去独坐,独思。他想到了病床的妮,想到了与妮相处的每时每刻,分分秒秒。他觉得他错怪了她,他觉得这不单单是一种错怪后的内疚,这简直是一种犯罪。他折磨了她,他更折磨了自己。  

妮患病住院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校。大家都很同情,学校团总支也发出倡议,号召同学们伸出一双援助之手,挽救一个青春少女。  

施亦跑回家,硬让母亲把家里那头不足百斤的猪卖了,凑足了一百伍拾元,他又跑到几家亲戚,凑齐了二百元。他是捐款师生中最多的一个。学校表扬了他,而他却更加难过,这种难过是发自内心的,是出自肺腑的。  

临近毕业的前几天,班主任忽然满面灿烂地登上讲台,激动地说: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,在全校师生的关心帮助及社会各界的鼎力相助下,妮妮的病情得了有效控制,再过两个月,她就可以出院了,她也可以和大家一样,登上讲台啦!”  

教室里顿时掌声如潮,大家都哭了,有几个女生竟哭出了声。  

施亦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竟冲出教室,一溜烟跑到教室后边那块空地上,伸出双臂,仰天大喊:  

“苍天有眼啊——”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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